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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所不在的變臉--洪通的圖象劇場 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王鏡玲

 

 

北門南鯤鯓代天府旁,走進蜿蜒的村落窄巷內,看不到洪通故居、看不到這位畫家曾經門庭若市的光景,也看不見被世人遺忘後的蕭索痕跡 (註1) ,迎接來者的,只有南瀛的豔陽與翠綠花簇的沈默。難道沈默正是一種弔詭的回應方式?一種界乎消失滅絕與蓄勢待發之間的紀念形式。或許,真正的紀念不是重複過去,而是創造未來。正當我開始被這位畫家的作品吸引時,我其實已經被時間的風暴從懷舊的地窖底、襲捲到可以眺望鄉愁反面的高原平台上了。在這樣的高原上,讓我得以俯瞰被時間所吹落的懷舊意義殘骸,以及找到即將在鑼鼓聲中重新亮相的洪通圖象劇場的入口

I.

  說書人有兩種:一種是安居本土、講自家人最耳熟能詳的掌故,一種則是浪跡天涯海角、講他鄉異邦的奇珍軼事(註2)。若要問為什麼要一再地說故事呢?這就來到一個人活著最根本的關懷所在:不管是講自己的還是講別人的故事,都想要以敘述的接力賽來對抗失憶、對抗死亡與虛無、對抗一去不復返的直線型時間觀。洪通,這位南鯤鯓的隱士,靈活地結合了這兩種說書人的角色,用一齣又一齣的圖像劇場來挑戰線型時間,將時間從一般歷時的(diachronic)單一路線中拉出來,以非透視法的共時性構圖,描繪出既道地、卻又域外的老靈魂傳奇。

  這種共時性的圖象結構,將繪畫從單一事件的時空凝視,轉換成一場接一場非因果關係的想像跳接舞台。洪通的圖象讓觀畫者體悟到:記憶從來就不只是「一」種整體,記憶就像虛實相生、流動中的「臉」,在不同時空歷史的介面裡交合、解散、重新組裝。這裡頭既是一種把自己往內掏空的根源式認同,也同時是另一種透過向內挖深,所衍生出向外發射的去疆界化想像,讓那些蔓延在記憶深處尋找自我同一性的根鬚脫胎換骨。

  在洪通的圖象劇場裡,時間彷彿脫臼了:日復一日、平淡無奇的現實時間感暫時退位了;旗幟鮮明、楚河漢界的中國、台灣或西方編年史與地域性的世界觀被撕開了;歷時性的、先後連續的、文字傳統所打造的線性變遷的臍帶被剪斷了。洪通以最自我耽溺式的獨白,拉出「我」和現實世界之間最大的時差,同時在這樣的時差縫隙內,把自己生命長河像煙火般地點燃、綻放滿天。這種向內掏深的「我」,不再是個別獨特的人性亮光,而是同時從「小我」的疆界偷渡,潛入個別的觀畫者自身宇宙記憶的洞窟入口,重新點燃觀畫者在他夢境幻想的開端,那一處屬於人與宇宙同進同出的生命光源。

  時間脫臼了,卻被洪通畫作裡那無所不在的「臉」給接了回來。「臉」是時間永恆的鏡面,「臉」作為身份的安定與漂泊、肯定與偽裝、苦難與解脫、自我與他者之間辨認與轉換的載體,取代了單一敘述結構的因果關係,「臉」穿越各種年齡、性別、階級之間的縫隙、以及人與天地宇宙不同物種之間靈性感應力的藩籬(圖1(註3) 、圖2 (註4))。這種穿越不同生命的力量,也正是洪通從台灣民間宇宙觀當中,找到能量變換的邏輯。當過乩童的洪通知道,當乩童或靈媒被附身時,他們雖然脫離原先的「我」的身份,進入另一種超越自身的人格與意志的聚合體,但他們並未脫離人間,反而更洞察信者的禍福。進入出神狀態的靈媒,緊密關連著個人或集體的現在到未來、過去到現在的安危,然後以超自然的授權代言者身份,調解各種因果應驗的秩序。畫家和靈媒在洪通的生命中合而為一,他將這些個人命運休戚與共的信仰符號,從指向個別生命現場的吉凶禍福,拉向更寬廣、多樣的新肉身圖騰象徵系列。

  洪通的多神與萬物有靈的宇宙觀,化身成無所不在的「臉」,在肉身互通的圖象當中,讓人與周遭的事物「發生關係」,不只是人與人、也是人與生物、無生物的轉化關係。「臉」不只屬於人的專利,「臉」是人與萬物之間互相拉攏或拒斥的慾望舞台。地有臉、天有臉、文字有臉、花草蟲魚,觸目所見,都有臉,這些臉熱情、冷漠、親切、陰森、有愛、有恨,可以穿梭宇宙記憶的永恆童年,也可以切割、拼裝此時此地你我疲憊麻木的各種感官機能。洪通的「臉」不是中性的幾何圖形,而是一種作為「在……關係」之中慾望的召喚。

 

II.

  如果《山海經》是一部天地山河的文字神話,那洪通的畫作則是另一部女媧補天、夸父追日、與天地山河合一的圖騰神話。在畫作裡,洪通將那些「臉」的故事,分裝成一塊塊鳥瞰式的地圖、一塊塊不規則的記憶變身秀的伸展台(圖3 (註5)、圖4(註6) 、圖5(註7) )。面對二度平面空間感的圖象,觀畫者卻可以作近、遠、俯視、平視、仰視的多重視覺移位,這不正是圖象說書人已經洞察到記憶可以變大變小、忽隱忽現、得其意而忘其形的肉身逍遙遊嗎?花鳥蟲魚人獸,可以活繃亂跳在那個像樹幹、通路,又像銘刻在身體表面的紀念圖騰(圖6(註8) 、圖7(註9) ),從一個夢跳接成為另一個夢,不同情節之間,完全被鋪排在一種任意性的積木戲耍趣味裡。這種對觀畫者而言的偶然性,卻是創作者生命軌道裡再三流連的橋段,公雞啼,魚戲水,說書者不正是以日出而作、日入而息的鄉野、邊陲、童年擺設的一場賭局,邀請觀畫者自己拿出記憶與幻想的本錢,一起對命運下賭注。

  洪通畫作裡各種不按牌理出牌的偶然性,並不表示他專注於剎那的不確定感,相反地,他大部分的畫作所追求的是一種非時間性的安定感,無所不用其極地想把時間留住,想以強大的幻想所衍生的萬花筒,推開那些生老病死、耗損青春、耗損生產力的現實時間。把時間分成兩組互為表裡的實驗,一邊是流動的偶然性,另一邊則是將流動的偶然性改裝成每一個剎那的停格,讓每一個剎那變成「不動的能動」。而那些無所不在的「臉」,則像是伶牙俐齒的發射器,從「一」分裂出去、跳脫現實的彈道,鑽進每一位觀者的心靈,開出一道時空錯置的解離記憶缺口,在缺口中,找回人類原初的宇宙童年、神話源頭的「家」。這種應許的實現並非來自真正地參與宗教性的降靈會,而是讓自己與說書人一同進入那場孕育眾生的創世紀劇場。

III.

  在洪通畫作裡,假面與正面是重要的主角,配戴假面可以變更原先的身份,進入另一種與神聖世界溝通的角色。洪通畫作裡的正面圖騰或「臉」,和傳統民間藝術中假面或臉譜的效果相當,戴假面者看得見別人的表情,卻不被別人看見假面下的表情,表現多重身份的神秘與隱藏性。假面揭示一種擬似、變形、偽裝、遮掩、濃縮的身份,往返於自我同一性的邊界。戴上假面,有時像潛進深沈的夢境當中,反而比沒戴假面時,更接近慾念的核心。

  正面、側面與背面不只是日常一般的姿勢,「正面」尤其象徵著命運「中心」的定向,每一個假面都是一種正面,彷彿以記憶與想像打造而成、欲蓋彌彰的慾望堡壘。正面可以是神、可以是人、可以是動植物、可以正、可以邪、可以是道場聖所,也可以是遊戲場。洪通的作品一方面以不同的正面佈局,將假面下的生老病死的肉身陰暗面藏匿起來(圖2、圖3)。另一方面,藝術家自己則穿梭在不同的「臉」之間,把陰暗偷渡出去,讓無所不在的「臉」,成為畫家自己所化身的大小宇宙,開天闢地、穿越一關又一關生命禮儀的考驗,讓精神之鳥棲息在永恆不變的正面裡,跳脫肉身無常的威脅。正如假面一再被戴上卸下,洪通反覆地畫出一個又一個的臉,像是一場又一場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續篇,藉說故事來制止或延遲死亡,讓看畫者的夢成為畫家生命的延伸,伸向未來,也伸向那個生死同時萌芽的宇宙神話開端。

  最後,我們以一幅畫面來作為本場次的謝幕(圖1)。一個擬似廟會慶典現場的氛圍,觀眾分不清楚是人、鬼怪、或天神地煞,熱鬧的「人」潮捲入一種奇特的能量噴射、群魔亂舞的儀式場。那個貌似起乩狂舞的戴藍底怪誕假面、穿繽紛「圖騰」服者,腳著古裝戲服高靴,踩在文字畫鋪排的地面上,像壓住一隊隊蠢蠢欲動靈符的神話英雄。從他身後發散的若隱若現的黃綠色細線,像蛛網、像筋絡、繩索,操弄現場韻律,讓那些群眾不由自主地隨他起舞。但圍繞著他作各種旋轉姿態的那些人神不分的觀眾,並非事不關己的旁觀者,相反地,他們像是希臘悲劇裡看穿並預告主角苦難始末的合唱團。個個臉「色」不同、表情詭異、古今中外難分,降靈會的熱鬧充斥著驚訝、猜忌、危險與不可知的命運恐懼。當構圖佈局的視覺韻律感從面向觀畫者的藍臉主角為中心,向左右、上下、前後散開時,作為觀畫者的我們,剎時也走進了合唱團的隊伍,新一輪生命史的奧秘即將再度掀開。



1.參見1976年三月十日起一個月間的台灣各大報紙(中國時報、聯合報、中央日報、中華日報、台灣新聞報、台灣新生報、國語日報)。盛鎧,〈邊界的批判--以洪通的藝術為例論台灣藝術論述中關於分類與界限的問題〉,中央大學藝術研究所碩士論文(1998.6)。《雄獅美術》雜誌,1973年四月號,《藝術家》雜誌1976年三月號、1987年九月號,《典藏藝術》1996年二月號。《樸素之美》錄影帶第一集「導論:畫圖為了爽快--洪通」(台北:廣電基金節目錄影帶,1992)

2.本雅明(Walter Benjamin),《啟迪:本雅明文選》(Illuminations: Essays and Reflections),漢娜阿倫特(Hannah Arendt)編,張旭東、王斑譯,香港:牛津大學出版社,1998,頁78-79 。

3.《狂熱的生命-洪通逝世十年回顧》(台南:洪通美術館基金會籌備處,1996),以下簡稱《狂熱的生命》,頁22。

4.《狂熱的生命》, 頁43兩圖。

5.《狂熱的生命》,頁47。

6.《花樹人生:洪通的繪畫世界》(台北:蘇富比公司,1998),頁30。

7.《狂熱的生命》,頁89

8.《花樹人生:洪通的繪畫世界》,頁24。

9.同上,頁19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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